劉庭維(台灣性別平等教育協會實習生)/整理撰寫
在現代社會的職場叢林中,工作往往被視為一種「不得不為」的生存交換。在這樣的處境下,「做一份有理念的工作」真的可行嗎?本場分享邀請到性平協的信秀與人生百味的巫彥德(阿德),從各自的經驗與觀察出發,帶領我們一起思考「NGO 工作」背後的理想與現實。
從異化開始 反思工作的意義
講座的一開始,信秀引用馬克思的「異化」理論,帶領大家反思「工作的意義」,同時也勾勒出當代勞動者的處境。他以《摩登時代》中高度機械化的分工為例,說明所謂的「異化」,是指勞動者的自我與工作行為逐漸產生疏離,工作僅是為資本創造價值的手段,創意與情感則在重複的日常作業中被消磨。當工作成為一種被迫維持生存的方式,人也容易感覺自己像一個零件,在不斷重複的勞動中,逐漸失去對生活與自我的掌控。

奠基於此,NGO 工作彷彿描繪出一種「未被異化」的可能——不再只是有毒職場中的消耗,而是一種能夠保有感知與價值感的勞動。然而,理想並不會自動排除現實的限制。即使個體試圖避免異化,理念卻也可能在不知不覺中成為「剝削的藉口」。當熱血與使命感轉化為無償加班與人情壓力,工作者往往在追求社會公義的同時,忽略了自身的勞動權益。
NGO 工作的矛盾與實踐
為了進一步理解「理念」與「勞動」之間的關係,信秀嘗試透過他的碩士研究回應這些矛盾。他指出,NGO 工作的獨特性在於,它同時承載著兩種看似相互拉扯的面向:一方面是「薪資勞動」,需要強調產出、效率與實作,且經常伴隨著剝削;另一方面,則是「理念」的實踐,重視平等、民主等價值。這兩種面向彼此之間往往存在張力,卻也同時構成了 NGO 工作的日常。
在這樣的脈絡下,他提出「信念工作」的概念,指出 NGO 有其獨特的運作模式,同時在意「關係性」、「規範性」與「實作性」等面向。在這樣的工作環境裡,同事之間不再只是執行任務的角色,而更像是彼此支持的「夥伴」,彼此的生活狀態與職涯發展,也會被納入工作的考量之中。

以「促進生命」為核心的行動
延續對於勞動的反思,阿德從另一個角度切入,對比「機械體」與「生命體」的差異。他指出,機械的特徵在於計畫與執行,而生命則更關乎「感知」與「回應」。在這樣的觀點下,「異化」可以被理解為將人視為機器的狀態,而這與 NGO 工作的實踐存在著一定的距離。
回顧自己的工作歷程,阿德是在商研所畢業之後,透過成立 NGO,逐漸找回在追求效率與利益過程中被忽略的感知。從 2014 年的一袋包子開始,他展開「石頭湯計畫」,一步步理解無家者的生命故事,也在過程中重新思考「生存」與「理想」在人生中的位置。
在阿德看來,NGO 所累積的不只是資源,而是透過持續的「社會行動」,逐步打造更安全、包容的社會環境,進而創造出「社會資本」。當社會逐漸變得更好,這些累積也有機會進一步轉化為「經濟資本」,並帶動更多正向的社會行動。換句話說,這樣的實踐所指向的,是一種以促進生命為核心的行動方式。

NGO 工作者的自我照顧與未來想像
在 QA 的環節中,有人提問:當自己全心投入、努力守護的議題,社會卻可能顯得漠不關心時,該如何面對?對此,阿德分享,雖然來自外界的無力感確實可能消磨理念,但理念本身並不會消失,而是有機會被重新找回。關鍵在於學習「照顧自己」,並為工作建立適當的界線。若長期犧牲自身的身心狀態,不僅難以持續投入,也可能將這樣的疲憊與壓力間接傳遞給服務的對象。

談到 NGO 的未來,信秀也分享了他前往瑞典參訪的經驗。在瑞典,具有影響力的 NGO 不僅擁有高度的社會知名度,也具備完善的組織規模與資源支持,而他們長期推動的理念也逐漸成為社會共識的一部分。信秀提到,透過觀察不同國家的發展經驗,讓人不禁覺得或許只要持續努力與累積,台灣的 NGO 也有機會達到這樣的成果。
阿德則認為,隨著 AI 技術發展所帶來的資源集中與不平等,社會修復的需求將持續擴大。他以史為鑑,指出當代西醫醫學是在二戰後的創傷中逐漸發展起來的。同樣地,當前社會所面臨的各種創傷,也可能成為推動制度與社會氛圍轉變的重要契機。在這樣的脈絡下,未來或許不再以「主業」與「副業」來區分個人的投入,而是逐漸走向一種「相利共生」的狀態。
信秀與阿德的分享讓我們看到,在結構持續變動的世界裡,投入 NGO 不僅是回應社會問題的方式,也是一種提醒:讓我們在追求效率與利益的過程中,仍能保有感知,並學會如何回應他人與社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