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如何想像人工流產?
「講到『人工流產』時,你會想到什麼?」活動一開始,講者郭姵妤先邀請大家在心裡回答這個問題,隨後邀請觀眾思考,語言如何形塑我們對於人工流產的想像與感受。例如「人工流產」與「墮胎」兩個詞彙表面上描述同樣的過程,但「墮胎」更容易讓人聯想到已經成形的胎兒,帶有更強烈的道德與情緒意味;而「人工流產」則是相對於自然流產的說法。也就是說,從使用的語言開始,就已經顯示出這個議題從來不只是單純的醫療問題,而是夾雜著文化、價值、性別與權力的複雜討論。

充斥著羞辱與恐嚇的社會想像
姵妤接著分享,台灣社會對人工流產的想像,經常充滿羞辱與恐嚇。無論是網路論壇上「胎兒的命不是命嗎?」、「這麼多女生願意讓男生無套進入」等責難,或把女性身體物化成「二手屋」、「凶宅」的說法,都反映出女性往往被要求獨自承擔避孕、懷孕與流產的責任與風險。
其中,影視作品更是強化了這種恐懼,例如《紅衣小女孩2》的編劇曾表示不想將其拍成「反墮胎衛教片」,但最終的情節發展仍將人工流產與嬰靈綁在一起,在敘事上喚起女性對於身體自主的恐懼與罪咎感,使女性的選擇受限於「實際上並不存在的嬰靈」。
那些說不出口的情緒
面對這些負面想像,姵妤也邀請大家回看內心的聲音:聽到人工流產時,浮現的會是悲傷、抗拒、恐懼、羞愧、傷痛、懊悔,還是平靜、安心、決心的情緒呢?他強調,這些複雜的感受本來就可能同時存在。因此,人工流產的經驗更需要被說出來,而不是被單一的道德敘事綁架,更不應由女性孤獨地面對。

從自己的經驗出發:為什麼人工流產如此難以言說?
姵妤也分享了自己的經驗。2016 年,他曾經歷人工流產。發現懷孕後,伴侶表示無論他做出什麼選擇,都會給予支持,不論是決定生下孩子或步入婚姻,都願意陪伴他一起面對。不過,姵妤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也做出了決定。後來就醫時,姵妤遇到的婦產科醫師也並未對他的選擇給予負面評價,而是以同理的態度提供醫療協助,並主動給予相關的避孕建議。
姵妤表示,因為自己當時已有一定的性別意識,因此當下的情緒更多是「決心」,以及對自己避孕不夠周全的懊悔。姵妤後來反而更想追問自己:為什麼明明已經協助出版了許多女性議題的書,卻仍不願公開談論這件事?如果連有支持系統、有同溫層的人都難以啟齒,那其他人又該怎麼辦?這個疑問,成了他出版人工流產書籍的重要起點。
從翻譯到出版:讓生命經驗被看見
他先談到 2022 年出版的翻譯著作《紅線:我的性紀錄》。這本書除了書寫戀愛、性與身體經驗外,作者洪承喜也誠實寫下他的人工流產經驗。特別的是,在韓國人工流產仍違法的年代,作者便公開自身經歷。書中寫到「人工流產明明是兩個人的事,最後卻往往只剩女性獨自承擔身體不適、經濟負擔與情感壓力,甚至還可能遭伴侶與其家庭威脅、羞辱」。因此,這本書出版後,收到許多韓國女性來信,感謝作者終於把那些無法說出口的經驗寫了出來。
之後,姵妤又接觸到《她們的選擇:關於人工流產,作家們想說》(Choice Words: Writers on Abortion)這本書。編者因為找不到一本真正關於人工流產經驗的書,因此決心花了 20 多年蒐集 16 世紀以來各國的文學與書寫作品,包括詩、小說、劇本、回憶錄、日記與網路貼文等,試圖讓人工流產不再只侷限於法律、醫療或道德的爭論,而是回到女性的經驗本身。這也讓姵妤進一步思考到:那台灣人的故事在哪裡?

說出台灣人的故事
於是,便有了後來的《以為無人傾聽的她們:台灣首部人工流產文集》。出版社和本書主編吳曉樂,原本只是想在翻譯出版時附上一點台灣經驗,後來卻越談越深,最終擴展成一本結合文學、訪談、法律、歷史與醫學的書。團隊發出問卷後,短短兩天就收到了 245 則回覆,而且許多人都在非必填欄位裡分享了誠摯豐厚的故事,顯示這些經驗其實一直存在,只是缺少被傾聽與討論的空間。

讓「不可說」重新進入公共討論
這場活動讓人看見,人工流產之所以難以言說,不只是因為它與身體有關,更因為它總被社會以羞辱、恐嚇或道德化的方式圍剿。而書寫這些「不可說」的身體經驗,正是一種社會行動,即把被壓抑的經驗重新帶回公共空間,讓更多人知道,這些故事一直都在,只是太少被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