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靜華（台灣性別平等教育協會實習生）／整理撰寫
本場分享邀請到台大建築與城鄉研究所退休教授畢恆達、台師大學務長林玫君，以及性平協的秘書長宜臻，分別從空間研究與校園實務的角度，談台灣推動性別友善宿舍的來龍去脈。
畢恆達長年關注空間與性別，他提到自己出身重視外觀設計的傳統建築訓練，後來卻走向環境心理學，習慣從少數與邊緣族群的位置，去看一個空間如何被使用。林玫君則以師大這幾年的實際經驗，說明一所學校要改變住宿制度，會遇到哪些想得到、與想不到的問題。而宜臻先前也和兩位講者共同進行大專院校性別友善宿舍訪視調查，在對談中也會補充他自己在訪視過程中的觀察。
「性別友善宿舍」到底是什麼？
師大推動性別友善宿舍的起點，其實是一間盥洗室。林玫君回憶，當時學校裡有一位跨性別（男跨女）學生，校方便將盥洗室改為性別友善。在校的女學生大多能接受，但前來游泳的校外人士無法接受，申訴不斷。性平會為此討論了很久，最後認為友善不能只停在盥洗室這一個點，而應該把範圍擴大。他也提到，這幾年性別友善廁所的推動，替性別友善宿舍的討論累積了不少動能，兩者其實是相互加乘的。
畢恆達坦言，「性別友善宿舍」是一個通俗的講法，在學術上並不精確，甚至很難直接翻成英文。若要細分，宿舍大致有三種形式：第一種是性別區隔（sex-segregated），整棟樓只住同一種性別；第二種是混合（mixed），所有性別住在同一棟，但採取同層分房；第三種是性別共融（gender inclusive），也就是同一間房裡就可能住著不同性別的人。台灣目前推的比較接近第二種，但已經開始把性少數學生的需求納入考量。
同樣的居住方式，在校內不行、校外卻可以？
畢恆達也分享了一個有趣的案例：中部某間大學曾經有一棟校外宿舍採同層分房的套房形式，和一般民間公寓幾乎沒有差別，只是學校當了二房東。弔詭的是，同樣一種居住方式，在校內被認為不行，換到校地管轄範圍之外就沒有人有意見。這已經不是住宿形式的問題，而是大家心裡那條「學校管不管得到」的界線在起作用。
他也回想自己在紐約留學的經驗。當年學校租下校外一棟樓的其中四層供學生申請入住，申請時只需要選單人房或雙人房，從來沒有人覺得住宿和性別有什麼關係。林玫君則補充，政大也有不做性別檢查的宿舍，一層五個房間、可住十人，只要自己湊滿十人就能入住。他還提到早年參訪加拿大一所大學，宿舍是雅房，但衛浴做成「三件套式」的獨立隔間——洗澡、如廁、洗臉都在同一個空間完成，和家裡的浴室一樣，進去把事情做完再出來，盥洗時不會碰到任何人。當空間設計能充分保障隱私，那是否以性別分界，似乎就沒有那麼重要了。
走訪二十所學校，反對的聲音從哪裡來？
林玫君談到走訪二十所學校時印象深刻的片段。某校出動校長、副校長、學務長與學生代表大陣仗迎接，但一位長官在報告完該校性別友善宿舍的現況後，話鋒一轉：「我女兒念師大，但我堅決反對她入住性別友善宿舍。」宜臻也提到不少學校在言談間透著尷尬，講不出「跨性別」三個字，只能含糊地說「我們學校有『那種』學生」。
面對擔心孩子住宿安危的家長，畢恆達認為，這份擔心要被肯認，但也要反過來想：如果連相對安全的宿舍都這麼放心不下，那孩子未來出社會、住進不是宿舍的地方時該怎麼辦？與其把人隔開，不如透過教育，讓學生與家長都學會如何在性別多元的環境裡自處。
推動路上沒想到的事
林玫君坦言，這件事不可能一步到位，師大的做法是先從一層樓試行，過程中辦了說明會與公聽會，和學生、教職員反覆對話。即便如此，當年反對的聲音仍然不小，有家長認為師大是「師範」大學，怎麼可以做這麼「反骨」的事。實際入住後，男女大約各半，並沒有哪個性別特別多。
真正的摩擦，往往出現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舉例來說，大家都覺得同一台洗衣機不該男女混用，男生說女生有月經，女生嫌男生有汗味；後來經過溝通，大家慢慢能接受，畢竟一般人家裡的洗衣機也沒有分性別使用。曬衣場也有類似的顧慮，因為會晾曬貼身衣物。這些看似瑣碎的問題，其實才是制度能不能落地的關鍵。
宿舍可以長成什麼樣子
畢恆達認為，台灣宿舍最大的問題之一是房型太過單一，幾乎每一間都長得一模一樣。國外的宿舍則有單人 studio、雙人 studio、雙拼、家庭房、套房，甚至以「戶」為單位——一個大空間裡有好幾個房間，共用衛浴與廚房，像一個家。他建議台灣的宿舍可以提供更多元的房型，也可以擴充功能。現在的宿舍多半只滿足睡覺和念書的需求，但隨著外籍生比例提高，廚房會愈來愈重要；國外也有宿舍設置健身、諮商，甚至直播空間，讓宿舍不只是睡覺的地方。
規範不是消失，而是換一種方式
林玫君觀察到，學生在課堂上和在宿舍裡是很不一樣的面貌。就師大的經驗來看，性別友善宿舍發生安全問題的比例，反而比性別區隔的宿舍低——這或許是因為，會選擇入住的學生，本身的性別意識或接納多元的能力就比較高。他也澄清一個常見的誤解：很多人以為性別友善宿舍「什麼規範都沒有」，事實正好相反，宿委會一定會訂出安全與隱私的規範，這也正是它能一直走下去的原因。
回到根本：我們為什麼要用性別來分？
畢恆達最後把問題拉回原點。他說，台灣的性別觀念和自己求學時已經非常不同——他念書時連操場的使用範圍都男女分開，幾乎沒有機會和不同性別的同學往來。而如今台灣已經找不到任何一所男女分校的大學，這本身就說明，不同性別的人確實能夠共存共榮。他進一步指出，每個人都不一樣，而且不只是性別不一樣：有人早睡、有人晚睡，有人喜歡熱鬧、有人需要安靜。我們是否真有必要，單單把「性別」這一項抽出來，作為二分的標準？這是值得再好好想一想的。
QA：把性別當成分界，代價由所有人承擔
有人提問，台灣的性別友善空間和國外相比如何。畢恆達回答，性別友善廁所在北歐相當普遍，而台灣其實做得比世界上絕大多數國家都好。就他多年的研究經驗來看，任何空間只要以性別作為區隔，往往會帶來負面後果，像是分類制定的規則很難落實，因為性別本來就不只兩種。性別區隔對使用者也是一種困擾，尤其是外貌不符合刻板印象的人；而這些問題影響的，是所有使用這個空間的人，不只是少數。
結語
這場分享讓人看見，性別友善宿舍要處理的，從來不只是「誰和誰住在一起」。從一間盥洗室的申訴，到洗衣機該不該混用，再到一整套房型與規範的想像，真正的難處在於：我們願不願意鬆開「用性別把人分開」這個習慣，去看見每個人各自的需要。當居住不必先問性別，被鬆開的其實是所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