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民俗變成你的形狀:如何通過民俗教育反思性別權力結構?|TGEEA性平星期六活動側記

何妍霏(台灣性別平等教育協會實習生)/整理撰寫 

談到民俗,許多人第一個想到的往往是過年過節的禁忌、廟宇的拜拜,或婚喪喜慶裡「嫁出去的女兒就像潑出去的水」、「某些事一定要長子長孫來做」、「女生來月經不能進廟宇」的種種規矩。這些看似流傳久遠的習慣,是怎麼映射著社會上權力與分工的不公?這些所謂的民俗儀式,背後有哪些會需要我們深入理解才能打破偏見?而這些「傳統」又該如何與現代先進的性別意識共存,或迎來改變?

本場性平星期六,我們邀請到長期投入台灣民俗推廣與教育的「民俗亂談」執行編輯溫宗翰老師,帶我們從民俗現場出發,看見性別議題如何在日常生活中展開,並一起思考:我們能不能共同創造出屬於這個時代的台灣民俗。

「民俗亂談」執行編輯溫宗翰老師

民俗不是「過去式」,而是每天都在發生的生活實踐

溫宗翰老師首先提到需避免把民俗想像成一條線性時間軸上過去式的問題,彷彿它象徵著蠻荒、原始、待開發。實際上,民俗是一種生活文化,它牽涉到生活當中集體的觀察與實踐,在我們每天的日常實踐裡。所有民俗都是從傳統延續至今,裡面夾帶著觀念性的遺留,也持續在變化。民俗的性別平權實踐,只有在第一線生活裡去落實性別平權的思考跟關懷才能實現,而非單純站在批判者的角度。

因此,民俗教育十分具有必要性。他也點出台灣民俗研究長期的侷限:因為台灣沒有民俗學的科系,一般人從小到大幾乎沒有機會接受民俗教育,使得社會對民俗的理解常停留在儀式表象的層次。命理老師或媒體的片面詮釋,很容易把複雜的文化脈絡簡化成一句「女生不能……」。要回應這些過度詮釋,關鍵在於回到民俗生成的背景,去理解它真正的來由。

傳統命理學中對男女命運解讀的差別待遇

在女性身上,與男性同樣的特徵卻會在命理上有著更加具有歧視性的解讀。俗諺說「斷掌男人做相公,斷掌女人守空房」。同樣的掌紋,在男性身上是能當官的好命,在女性身上卻成了剋夫的象徵。還有些過去的儀式例如新娘坐轎進門需要「拍轎門」,目的是為了下馬威等,都體現了對女性的差別對待。

但溫宗翰老師提到,有些廣為流傳的說法,卻容易因民俗教育不足而生成誤解。比如婚禮中的米篩、丟扇常被說成針對新娘的「煞」,但這事實上多是保護新娘,因為「那天新娘最大」,怕的是煞神前來湊熱鬧。而女性經期被說成「不潔」而不能進廟,在台灣的民俗中並非是指月經汙穢,台語的「清氣」講的是「氣」的狀態,而非乾淨與否;男性遇喪事、房事同樣有「氣不清」的時候,也需要避免參加神聖的儀式。

傳統民俗裡的性別分工,其實反映的是社會結構

以「香火」與「生產」為線索,溫宗翰老師帶我們梳理傳統社會如何以男性為核心來運作。過去許多祈求生子的儀式,例如元宵的拜新婚雞、新丁粄、迎花燈等,多半只慶賀生男丁。這是因為傳統社會把男性視為社區的勞動力,「添丁」不是一戶人家的事,而是整個社區共同的期待。女性因此長期被賦予生產的重責大任,婚後承受的壓力也格外沉重。

他進一步指出,民間信仰中對「陽剛氣息」的強調,同樣來自於香火文化。某一個地方「丁興」代表了男丁興盛,祭祀儀式中也清一色是男性。這是因為乩童操營、家將出軍時的威猛動作,被用來具象化「看不見的神明力量」,家將出軍是要與邪祟正面對打,若氣場太弱,反倒容易成為邪祟報復的對象。 久而久之,就被解讀成「女性不適合參加」。因此,傳統社會中的陰柔氣質很容易被邊緣化,女性也很容易被客體化。 

民俗會變,因為社會在變

既然性別分工來自結構,那麼結構鬆動時,民俗也會跟著改變。溫宗翰老師指出,1960 年代之後,隨著工商社會發展、女性逐漸掌握經濟實力,女性在很多民間儀式中的重要性也逐漸提高。例如,大量誦經團由女性撐起,媽祖的轎班幾乎清一色是女性,開始出現女性的管理階層、女性的五營兵將,桃園龍德宮的負責人就是很有名的女靈乩,他帶領的轎班因都是女性,又被稱作為「仙女班」。

同時,他引用學者林美容提出的「典範轉移」概念說明,當代社會從強調威猛神聖的傳統乩童,逐漸走向強調個人修行與通靈經驗的「靈乩」,這讓更多女性與多元性別者有了參與的契機。但這樣的轉變往往需要偶然的機緣與長時間累積,並非一蹴可幾。

性別歧視,不該取代對民俗的理解

近年,社會上不時出現針對特定神職人員性別身分的攻擊。溫宗翰老師觀察到,這類爭議中,許多批評並非立基於民俗知識,當人們缺乏民俗知識,也缺乏性別意識時,往往會先用性別歧視的方式切入,而非回到民俗本身去討論。

事實上,同志的神職人員(無論是乩童、法師或道士)為數不少,其處境甚至比女性靈媒更為艱難。他們往往難以公開身分,卻仍在信仰中承接了許多人的生命創傷與慰藉。溫宗翰老師強調,性別從來不是判斷一個人能否勝任民俗實踐的關鍵。真正需要被強化的,是社會的民俗教育與性別意識。

把民俗變成你喜歡的形狀

講座尾聲,溫宗翰老師回到他為這場演講所下的題目——「把民俗變成你的形狀」。他鼓勵大家把民俗變成你喜歡的形狀,民俗的性別平權實踐,是每一個人都能做、也都該做的事。「你希望未來的民俗長什麼樣子,你現在就要參與在裡面。」這句話,也呼應了性別平等教育的推動,改變不會一夕完成,但每一次日常的選擇與參與,都是鬆動結構的一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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