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肩並肩,為何難以面對面?——談同性友誼如何形塑異性戀男性的男子氣概|TGEEA 性平星期六活動側記

蕭靜華(台灣性別平等教育協會實習生)/撰寫 

網路上有這麼一則短影音:拍攝者訪問街上男性:「如果要和女性摔角選手比腕力,你覺得誰會贏?」儘管受訪男性身形百態,但每一位都堅信自己不會輸給女生。結果真正坐上比賽桌後,他們卻一一敗下陣來。

這個看似荒謬的橋段,卻也側面點出兩個貫穿整場演講的議題:在比賽開始以前,這些男性如何看待女性,又如何理解身為男性的自己?當比賽結果推翻了原有想像,這場失敗又會怎麼改變他們對自己的認識?

這次講座我們邀請到世新大學性別研究所的李佩雯教授,他結合多年的教學與研究經驗,帶領現場觀眾一起思考:我們今日所熟悉的男性,究竟是如何成為現在這個樣子? 

從溝通出發:性別如何在關係中產生意義

李佩雯首先介紹自己的學術背景。相較於許多從社會學進入性別研究的學者,他原先受的是傳播學訓練,專長是口語傳播。這門學科在臺灣已有三、四十年的歷史,卻仍不常被理解,甚至容易被誤以為只是「耍嘴皮子」。然而在美國,從小學的表達訓練到大學一年級常見的演講課程,都反映出社會對口語表達的重視。能否把一件事清楚說出來,也往往顯示一個人對事情是否充分理解。

他後來轉入性別研究領域任教,近年的研究也延伸至人工智慧與親密關係,關注人與AI互動之中仍然存在的性別與權力問題。無論研究對象如何變化,他始終從同一個起點思考:所有關係都由溝通與互動逐步累積,並在過程中產生意義。以今天的講座為例,即使他與觀眾原先素未謀面,但經由開場的介紹、說明與回應,彼此也已建立起某種關係;而一段溝通所形成的意義,可能獲得認同,也可能引發歧見。

從這個角度來看,性別不是一組個人與生俱來的特質,而是在家庭、學校、同儕與伴侶的互動中,被不斷確認、協商與修改的關係腳本。

男性是特權者,也可能是性別秩序的受限者

為了說明男性的情感處境,李佩雯首先推薦了《這沒什麼好說的》與《男性廢退》兩本書。前者討論社會賦予男性的種種期待,如何使他們難以坦白自己正在受苦;後者則透過資料與研究,提醒人們注意男性處境長期受到忽略的面向。李佩雯也坦言,《男性廢退》的部分論述仍有待商榷,但它確實提出了一個重要問題:當性別議題日益受到重視,男性有時會被概括為「擁有特權、沒什麼好討論」的群體,這是否使我們忽略了父權體制同樣限制男性,只是限制的方式與後果並不相同?

這並不是要否認男性整體上享有的結構優勢,但李佩雯認為不應該把所有男性視為處境一致的群體。以美國非裔男性為例,種族歧視與歷史條件使他們長期較難取得教育及社會資源,因此部分大學另設針對非裔男性的課業支持方案。現場隨即有人追問:那麼非裔女性的處境呢?這個提問也再次顯示,性別不能脫離種族、階級與其他權力關係單獨理解。

李佩雯提及性別主流化應關注教育現場中的差異,性平論述也不能完全排除生理發展的討論。例如部分研究或書籍主張,在某些年齡階段,男孩較難適應長時間坐在教室裡的學習型態。不過在後續問答中,李佩雯也特別補充,生理差異並沒有一般人想像得那麼大,溝通與情感表達更不是無法改變的天性,而是可以透過教育與練習逐步培養的能力。

要工作還要顧家?新舊腳本交疊下的拉扯

談到男性參與家務的問題,李佩雯請現場觀眾舉手,詢問有多少人認為自己的家庭分工是成功的?結果現場只有一、兩人舉手。性別平等教育已推動多年,許多人也具備一定程度的性平意識,為什麼落實到生活仍如此困難?

有觀眾認為,男性通常薪資較高,加上社會長期將「細心」與「適合做家事」視為女性特質,家庭分工很容易重新滑回傳統模式。另一位觀眾分享自己的父親雖是家中收入較高的人,也會試著分擔部分家務。但每逢衝突,他仍會因自己「已經做了不少」而感到委屈,甚至轉而控訴家庭沒有看見自己的努力。

李佩雯將這種不平衡感放回性別腳本的變遷來理解。過去的腳本要求父親在外賺錢,也默許男性回家後享受父權紅利,新的期待卻要求男性同時負擔經濟責任與家務勞動。當舊有權利仍被視為理所當然,新的責任又加上來,部分男性便可能感到自己「兩邊都要做」。然而,腳本不會自行消失,家庭分工若要改變,仍需要把責任、資源與期待攤開來協商,而非只靠個人的體貼或忍耐。

「直男約會」與肩並肩的友誼

接著,李佩雯分享某一期《紐約時報》曾提及「直男約會」(man date)的現象:兩名異性戀男性若要單獨見面,似乎總得帶上一顆球,或安排某項共同活動。即使聊天,內容也多半圍繞運動、工作或商業發展。彷彿只要兩個男人面對面談感受,彼此的親密便可能引來性傾向的質疑。

他詢問現場男性是否會和同性朋友談心。一位參與者表示,自己很幸運,身邊有一群相對健康、較少展現有毒男子氣概的男性朋友。他自己能直接談論感受,但有些朋友仍較難做到。李佩雯指出,國外研究也發現男性之間的互動頻率往往隨年齡增長而下降。這也促使他好奇,臺灣男性的友誼如何形成,又如何在成長過程中改變。

他將常見的男性友誼概括為「肩並肩的友誼」,並整理出三項特徵。

首先是共同活動。男性常透過打球、玩遊戲或一起做事培養感情,而不是特地坐下來凝視彼此、談論內心。打球到一半「偷渡」一句脆弱,可能比鄭重其事地約一場談心更自然,運動也成為男性少數能夠合理進行肢體接觸的場合。

其次是工具性的互助。男性可能不直接說「我關心你」,而是替朋友處理問題、提供資訊或完成一件具體的事。類似的落差也常出現在親密關係裡:當一方分享困境,另一方立刻提出解法,未必是不在乎,卻可能忽略說話者真正需要的是被理解。李佩雯提供了一個簡單而實用的問法:「你希望我在這件事上為你做什麼?」先確認需求,再決定要陪伴、傾聽,還是一起解決問題。

第三是間接表達困擾。玩笑、嘲諷與「講幹話」經常成為男性帶過嚴重問題、遮掩脆弱的方式。這種互動有時確實能帶來安慰或維持尊嚴,有時卻會造成傷害。關鍵不只在話語表面,而在雙方的關係、對彼此的理解與當下情境。要判斷此刻適合用玩笑接住,還是應該提供更直接的支持,本身就是一種對非語言訊息與關係脈絡的辨讀。

男子氣概並非只有一種樣子

為了理解男性同儕文化的差異,李佩雯簡介了幾種男子氣概概念。「霸權男子氣概」指一個社會最推崇、最能取得正當性與權力的男性樣態,通常與財富、地位、能力、異性戀家庭成就及對局勢的掌控相連。李佩雯以年長世代可能認可黃仁勳為例:有錢、有權、有能力,也擁有看似成功的家庭。這種理想長期以白人、中產、異性戀男性的經驗為核心,並將其他男性排列在不同位置。

「包容男子氣概」則呈現較少恐同、更能接受親密男性友誼與多元性別的樣態,也使所謂的「兄弟情誼」(bromance)有更多表達空間。「雜揉男子氣概」則較為矛盾:男性可能在言語與風格上展現包容,甚至借用少數群體的文化符號,卻不一定願意在家庭分工、公共議題或社會改革中實際行動。表面的友善因此未必等同於權力關係已經改變。

「直男如何練成」:一段從模仿到重新協商的生命歷程

李佩雯接著分享自己的研究。他訪談了十七位十八歲至四十多歲的異性戀男性,招募過程並不容易,甚至有年長受訪者答應後便失去聯絡。他推測,對男性而言,要向一位不熟識的女性研究者揭露自己的生命經驗與脆弱,可能本身就是一道門檻。

儘管個別男性的成長路徑不盡相同,研究仍發現,在不同生命階段中,男性友誼反覆呈現幾項共同特徵。 

在中學時期,男孩經常透過模仿同儕學習如何成為「夠陽剛」的男性。反抗校規、追求女生、展現運動能力,都是權力競爭的形式。阿魯巴等肢體遊戲則一方面帶有羞辱與暴力,另一方面又被包裝成「受歡迎的人才會被弄」,成為男性之間少數獲得允許的身體接觸。排斥陰柔氣質、霸凌被視為不夠男性的同學,也能讓參與者藉由劃出界線,證明自己站在「正常男性」的一側。

進入大學後,異性戀規範與男性認同更加緊密。能否交到女友、是否擅長追求女性,可能成為取得男性同儕認可的方式,同性友誼則暫時退到後方。部分男性此時也開始展現對女性與多元性別較友善的態度,但這種轉變有時停留在「雜揉」的層次,尚未真正改變其行動與關係分工。

到了當兵與進入職場的階段,男性關係常在結盟與競爭之間擺盪。友誼可能帶有工具性與功績主義色彩。對方是否符合社會定義的成功,能否提供資源、協助自己向上流動,都可能影響關係如何建立。另一方面,男性承受著必須成功的期待,卻也可能在組織裡遭到排擠或經歷挫敗。當情緒需要出口,喝酒與「酒後吐真言」便成為少數被允許的抒發方式。

而這些受訪男性在結婚之後,回頭看年少時的霸凌與較勁,便開始覺得那些行為沒有意義。有人甚至希望留在家中陪伴孩子成長、從事自由工作。李佩雯也曾在性平相關場合遇過由妻子擔任主要收入來源、丈夫負責照顧家庭的安排。此時,男性可能開始質疑「為什麼一定要由我負責賺錢」,並嘗試投入家務,卻同時承受傳統角色與非傳統選擇之間的拉扯。

不說出口,就不算親密嗎?

然而,若男性把人生重心長期放在求偶、工作與養家,往往已難以維持長期的同性友誼。有些人直到婚後才意識到自己需要朋友,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李佩雯因此給年輕男性一個直接的建議:不要等到年紀大了,才開始找朋友。

李佩雯也以自己的家庭為例:他的父親幾乎沒有朋友,遇到事情多半只向母親抱怨。有話想對孩子說,有時還得由母親轉達,也不太會直接表達關心。他在哥哥身上也看到類似的模式。在許多男性群體裡,吹噓成就比坦承脆弱容易。當男性缺少其他情感支持,他們的伴侶便可能成為唯一的出口,也因此承受極大的情緒照顧壓力。

不過,李佩雯沒有因此把女性常見的「談心」模式當作唯一的互動標準。在演講後半段,他邀請觀眾分組討論三個問題:

  1. 一定要把愛說出口才算親密嗎?
  2. 我們是否無意間把「女性友誼」常見的溝通方式,強加在男性的溝通實踐上?
  3. 要如何創造一個讓男人能安全表露脆弱、不必擔心被質疑「不夠男性」的環境?

一方面,男性以共同行動、實際幫忙和零碎時刻表達情感,不應因為不符合「面對面談心」的形式便被判定為缺乏親密。另一方面,尊重既有的男性溝通方式,也不能成為拒絕學習、逃避回應他人需求的理由。真正能夠拓展的策略,也許不是建立新標準的同時捨棄另一套,而是讓男性(以及所有人)擁有更多可以選擇的情感語言。

從「個性問題」重新看見結構

現場討論相當熱烈,有多位觀眾紛紛舉手分享他們對於男性情感教育的觀點,討論主題也進一步把問題帶回教育與社會環境。

例如在談到異性互動時,李佩雯舉出「直男行為研究社」分享過的案例:一名男性與女性約會一、兩次,便表示想以結婚為前提交往。女方認為進展太快而婉拒,他卻稱呼對方「大齡女子」。李佩雯認為,這可能反映男性在被拒絕、感到沒面子時,缺乏承接挫折的方法。如果求學階段沒有學會把對方當作完整的人,便也難以理解如何提出邀請、尊重他人的決定,並在遭到拒絕後不以貶抑對方挽回自尊。

有觀眾認為,許多男孩即使兒時曾被認為心思細膩,但到了國小高年級,周遭環境好像會逐步「關閉」了他們的情感能力,往後也可能出現一大段空洞期。對早已離開那個階段的男性而言,要填補那一段空白是相當掙扎的事情。當他們嘗試與女性溝通時,表現可能仍然笨拙,甚至已經用盡當下有限的能力。理解這份笨拙如何形成,並不表示其它人有義務成為男性練習互動的對象,或承擔練習過程造成的傷害。它反而說明,男性的情感教育不能再被推遲到親密關係裡,並期待由伴侶來替他補課。 

也有觀眾認為,會不會其實更多的還是個性問題,而不是性別。李佩雯表示個體當然各有不同,但如果相似的情感限制、競爭方式與挫折反應,反覆出現在不同世代與場域的男性身上,我們便很難只以個性來說明一切。而且討論結構並不會否定個人的責任和能動性,反而能讓我們看見哪些行為受被鼓勵、哪些表達會受到嘲笑,以及一個人必須付出什麼代價,才能活成不同樣子。

正因為「男人應該如何」的想法深深影響我們,我們更需要學會辨認它如何塑造每個人的選擇。而辨認性別的目的,是鬆開那套關於「真男人」的標準,讓人能夠在不必證明自己夠不夠男性的情況下,學習表達、接受他人的拒絕、照顧別人的同時也學會向別人求助。

情感不是天性,溝通可以練習

家庭與學校因此都是重要的情感教育場所。課堂不只傳遞知識,也可以讓學生練習說明自己的想法、辨認感受、接住別人的回應。李佩雯以自己的教學經驗強調:溝通絕對可以訓練。男性不必等到酒後、球場上的片刻或婚後的危機,才允許自己尋求支持。

要達成改變,需要所有人重新檢視自己對男性的期待。李佩雯曾提醒學生,不要一方面要求男性尊重女性,另一方面又把付錢、主動送禮或扛起全部責任視為「有肩膀」與「像個男人」的證明。如果男性不付錢便被說「不是男人」,那麼我們仍在用傳統男子氣概衡量男性,卻同時要求他們符合新的性平規範。不能一面要求男性尊重他人,一面拒絕尊重男性作為人的需要與界線。

成為一個可靠、體貼、懂得理解別人的「人」

演講最後,線上觀眾問:「要怎麼成為一個可靠、體貼、懂對方的男人?」李佩雯把問題中的性別拿掉:學習成為一個可靠、體貼、懂得理解別人的「人」。另一個問題問:「男孩什麼時候才能成長為男人?」他同樣回答,我們所期待的關係,應該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而不是男人與某一類人的關係。

回到開場的腕力比賽,男性為何在尚未比賽以前,便如此確信自己理應獲勝?男性能否在輸掉之後,不急著找回受損的男性尊嚴,而是允許自己輸了也沒關係。當一個人不再需要透過勝過女性、壓抑脆弱或貶抑他人來證明自己,他失去的或許只是一套狹窄的性別腳本,得到的卻可能是更完整的關係與感受能力,以及成為一個人的更多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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