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分享主題|殘疾慾望:拓展情慾的想像
- 講者|Alan Martino(加拿大卡加利大學副教授)
林祐緯(台灣性別平等教育協會教育推廣專案經理)/整理撰寫
在這場以「障礙與性的交織關係」為題的分享裡,來自加拿大卡加利大學(University of Calgary)的 Alan Martino 副教授一開場便點破社會的深層常規,即障礙者的性往往被視為一種禁忌,他們會被當作「去性化」的孩子,需要加以保護與管理。但同時,社會又將某些障礙者視為「過度沉迷性」的個體,因而必須加以限制。
Alan 指出,這兩種矛盾的想像,共同侵蝕了障礙者的性自主與能動性。因此,他希望透過這次的分享,帶領大家重新思考,「為什麼障礙者的性慾總是需要被管理?」以及「為什麼慾望不能出現在障礙者的日常語言中?」
翻轉敘事:捨棄規訓,從障礙者的視角出發
Alan 回顧,在許多服務現場中,工作者最想知道的是如何讓障礙者表現地「合宜」或「正確」,但他認為,跟酷兒一樣,障礙者本來就存在著多元的光譜,因此根本不存在「矯正」一說。
因此,Alan 想要開啟一個新的敘事模式,即「不要告訴障礙者要怎麼實踐性,而是從他們的視角出發,去理解『對他們來說,性是什麼?』」
不可否認,障礙者遭遇性暴力的比例確實偏高,但若性教育只聚焦於「風險與預防」,那慾望與愉悅就會從他們的生命經驗中被刪除,而 Alan 認為「這才是真正的暴力」。他用一句直白的話語點醒了現場與會者,「我們打炮(fucking)就是為了開心嘛!」那障礙者呢?如果我們把慾望從障礙者身上奪走、只留下規範,那他們便無法在自己的身體與關係中擁有真正的能動性。

誰可以被想像成「性感」?
接著,Alan 提出了三個問題,邀請與會者共同反思主流的性規範,「誰可以打炮?」、「誰能被視為情慾的幻想對象?」,以及「誰必須不斷證明自己有性的需求?」
這些問題點出了人們經常忽略的一個盲點,即非障礙者往往無需證明自己「值得被渴望」,然而障礙者卻常被迫不斷自我辯證、證明自身的慾望正當且存在。Alan 因此強調,性不僅需要「無障礙」,更需要一個全新的視角,重新拆解並鬆動我們習以為常的性腳本。
重新擁抱「殘疾」一詞
Alan 主張,我們應該奪回「殘疾(crip)」一詞的解釋權。就如同「酷兒(queer)」的重新詮釋,「殘疾」不應再被理解為破損或缺陷,而是一種充滿創造力與多樣性的存在。
可惜的是,雖然「性交(sex)」與「打炮(fucking)」都指涉為性行為,但卻帶有不同層次的意涵。令人遺憾的是,Alan 在大學的同事竟說不出「打炮」這個詞,因為在許多場合中,它被視為粗俗、不雅。更嚴重的是,當障礙者使用「打炮」這類詞彙時,他們往往會因此遭受懲罰。
對此,Alan 想提醒大家「打炮一點都不危險。」真正的危險,是社會持續禁止、限制障礙者表達慾望,而那才是對他們身體與自主最深的傷害。
嶄新的性腳本:協商、暫停與體驗
為了打破長久以來加諸在障礙者身上的性規範限制,Alan 進一步提出「殘疾打炮社會學(A Crip Sociology of Fucking)」的概念。他主張,我們必須鬆動並解放那些被規訓已久的性腳本,即「親吻→觸摸→插入→翻身→結束」這種線性、單調,甚至被認為是唯一正確的流程。這樣的腳本不僅無聊,也從來不是必要的。
他認為,情慾真正的核心在於「溝通與協商」、「共同的體驗」、「中場休息」以及「持續的調整」。性不必講求效率,它反而可以是具有創造性與流動性的。尤其對身體狀況不同的人而言,「暫停、確認與調整」本來就是性的一部分,它不但能讓彼此的感受更為強烈與深刻,也能更具體地落實「積極同意」的決策過程。
在一次的訪談中,一位受訪者的回饋更加凸顯了「殘疾打炮社會學」的實踐意義。他說:「能夠說出『打炮』一詞,本身就是一種反抗,它讓我重新感受到自己的能動性。」顯見,這樣嶄新的性腳本,確實有助於障礙者重新看見自身的可能性,並奪回身體與慾望的主導權。

為什麼障礙者不能說「打炮」?
Alan 在分享中提出了一個他始終難以理解的現象,即人們在表達性邀約時,往往會採用輕鬆、幽默的方式。例如,以順性別異性戀的情境來說,沒有人會正經八百地問:「要不要一起來進行陰道交?」真正會出現的,反而是像「要不要來我家看電影放鬆(Netflix and chill)?」這種委婉而帶點情調意味的邀請。
然而,當障礙者使用他們自己的語言來表達慾望時,社會卻往往無法以同樣的標準看待,甚至會立即批判。對 Alan 而言,這樣的落差極其弔詭。既然日常中人人都會用隱喻、幽默或玩笑來傳達情慾,那麼為何當障礙者說出自己的慾望時,就不被允許,甚至被懲罰?
障礙不是阻礙,而是通往愉悅的道路
Alan 認為,障礙並不只是一個「需要克服的問題」,它有時甚至可以成為通往愉悅的道路。例如,可以對伴侶說「我的腿比較不方便,我們可不可以……」。這樣的表達不僅是需求的溝通,也是開啟更具創意、更貼近身體狀況的情慾方式。
對他而言,「插入」本身只是性的一種表現形式,但性其實有著更廣闊的可能,包括觸覺、溫度、遊戲、探索,以及彼此之間的感官連動。
因此,Alan 主張「性感」的定義應該被大幅拓展。他甚至笑說:「障礙者的性其實更有趣、更多元,我們反而才應該向他們學習!」這句話不僅顛覆傳統想像,也凸顯出障礙經驗可以開啟更自由、更具創造性的情慾視角。
不要用「消毒過的語言」談性
如前所述,「性、愉悅、慾望」與風險本來就是並存的,真正的性教育不應只偏重一方。Alan 認為,將「快樂」從性的討論中抽離,是一種不智且有害的做法。當障礙者勇敢地說出「我想打炮」時,那其實是一種強而有力的自主展現,它值得被肯認,而非被忽視或回避。
同時,當障礙者渴望探索不同形式的性實踐時,我們更不應加以阻擋。若因恐懼與偏見而加諸限制,不僅剝奪了他們理解自身身體的機會,也減少了他們感受慾望、探索情感與親密關係的途徑。真正的支持,不是遏止,而是陪伴他們找到更安全、適當且尊重的方式。

結語:性是人類所共同享有的
Alan 在結語時說道:「性愉悅不該被過度管控,性也不應被排除在障礙者之外,因為那是我們身為人類所共同享有的。」
「殘疾打炮社會學」的核心精神,正是要打破主流性腳本的束縛,重新把性、慾望與愉悅放回障礙者的生命經驗中。性從來不是對道德的挑戰,而是應回到最根本的命題,也就是「每個人,都值得擁有慾望,也值得享受慾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