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場全面性教育的國際論壇中,Q&A 環節成為了活動最後的亮點。講者們從與男性青少年談性的溝通挑戰、推動全面性教育的困境,到障礙者的生育自主與性愉悅的重新界定,一一回應了觀眾的提問,讓原本複雜的議題得以更加立體、細緻的方式呈現出來,使其更貼近於實務的需求。
一、如何與男學生談性?
當被問到「男生似乎不太能坐下來好好談性,該如何突破?」時,Hans 直接點出了問題的核心:「其實並沒有一套放諸四海皆準的方法,我們只能持續依照不同孩子的需求調整課程內容。」
他指出,許多教育現場往往把性別議題聚焦在「保護女性」上,長期下來,男性會覺得自己被預設為「潛在的加害者」,自然就會更加抗拒開啟性別相關的對話。
Hans 說,14 歲左右的男孩正好面臨著強烈的性別期待,他們會不斷被要求符合「陽剛」的社會規範,並被禁止展現脆弱的一面,但這些要求實際上卻是一種無形但強烈的「微型暴力」。因此,他建議教育者可以嘗試理解這些男性困境,並慎重地回應他們的困惑、將他們真實的感受納入課程設計,這樣才有可能開啟真正的對話。
二、《性的地圖》適合哪些年齡?是官方資源嗎?
談到性教育影片的使用範圍時,Hans 說明,《性的地圖》在瑞典是一部被廣泛運用的教材,但主要仍以八、九年級學生為核心對象。這部作品並非一對一的教學工具,而是需要透過「全班一起看、一起討論」的方式進行,才能真正發揮出它的教育效果。
考量到不同文化背景的學生對性教育的接受程度不一,瑞典教師通常會事先預告影片內容,並以開放的態度建立起安全且舒適的討論氛圍,讓學生有心理準備後再進入正式課程。
瑞典並沒有針對性教育影片設置明確的年齡法規,因此《性的地圖》在實際使用上相當具有彈性,各地的多媒體中心與學校也會長期借用或播放這部作品。它已成為瑞典性教育現場中最常見、也最受教師依賴的教材之一。

三、在保守的韓國,性教育如何推動?
面對「韓國是否已把全面性教育納入官方教材?」的問題,Tari 的語帶無奈地表示:「現在其實是個空白期。」
韓國在 2017 年曾討論相關法案,但因為執政黨實質上仍非常保守,加上後來又經歷了政權輪替,因此相關政策並無法延續。此外,在地方政府的實踐中,仍須高度依賴當地市長的價值觀,因此像在首爾這樣的保守城市中,性教育的推動其實是相當困難的。
然而,民間組織的行動並未停擺。韓國各地的「性文化中心」仍持續受到地方政府的委託,為青少年提供具有正面意義的性教育,其已完成的工作包括翻譯 UNESCO 的《國際性教育技術指導綱要》,並試圖將其轉化為本土之實踐。但與此同時,保守勢力也仍持續反對,使其推廣充滿變數。
四、女性智能障礙者被建議結紮:是保護?還是控制?
當觀眾提到部分台灣特教老師會建議家長替女學生結紮的案例時,Alan 的回應清楚點破,「問題其實不在於結紮本身,而是在於障礙者完全沒有參與到決策過程。」他分享,曾有受訪者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經節育,只記得有人跟他說「吃藥就不會經痛了」。這樣的事件凸顯了,缺乏性教育將使得障礙者變得更為脆弱(vulnerable),在無法正確理解自身身體狀況的情況下,就無法在生育相關的議題上進行基於自主的決策。
Alan 認為,角色扮演其實是個在特教領域中相當有效的教學方法,例如:討論是否可以拍攝私密照時,不應只是單向地告訴學生「可以」或「不可以」,而可以透過角色扮演,讓學生從不同的位置出發、理解利弊,接著從中學習如何做出對自己好的決定。
五、「愉悅」會不會被定義得太廣?會稀釋「性愉悅」?
面對觀眾對街訪影片概念的疑慮,笙紝說明,這其實只是系列中的第一支影片,因此從「愉悅」而非「性愉悅」的角度切入,是一種比較溫和的策略。如果一開始就跟路人談「性」,許多人會緊張,進而選擇拒絕受訪。「愉悅」其實只是這個議題的入場票,因此未來的影片仍會逐步帶回「性愉悅」的層次,讓討論更加完善。
六、在污名與羞恥仍深的社會下,如何打破禁忌?
「性污名、羞恥與禁忌」的問題似乎是跨國講者們共同背負的壓力,也是一個至今仍無法完全打破的課題。
Hans 直言「性事實上仍然是一種禁忌」,不只在台灣,在許多國家亦然。然而,他強調「禁忌不會因迴避而消失」,反而需要透過開放的討論來創造空間。他建議老師應該以開放式問題的方式開啟課程,而不是強加立場到學生身上。同時也應以正面案例作為引導,減少學生對討論的排斥。但請記住,教育工作者千萬不要獨自承擔壓力,「大家一起分享、一起合作」才是一個更有效的方式。

接著,Tari 把討論拉回到結構層面。他認為,韓國的情況與台灣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但共同之處在於「性少數、障礙者與移民,都承受著深刻的性污名」。而這些污名並非源自於天生,它們反而來自於「父權體制的壓迫」,而這種以國家為首的長期控制與規訓,最終導致「社會群體對於性與身體的集體恐懼」。他認為,教育者面對禁忌,不應只是在課堂上回答問題,而是要與學生「一起拆解污名的來源」。只有理解污名如何生成,才能真正拆除它。

Alan 則是以障礙者的經驗提醒大家,「在性教育現場『找到對的人來教』比什麼都重要。」他強調,他的意思並非指只有特定領域的老師可以教性教育,而是教育工作者必須具備一個「開放的心態」。他提到,有受訪者表示,某些老師連「陰莖」這個詞都不敢說出口。在這樣的情況下,性教育自然無法正常開展。同時,我們亦應更加重視「以學習者為中心」理念,例如障礙者其實更想知道「如何使用交友軟體」、「表情符號怎麼使用」及「性別認同怎麼理解」,而不只是性病與懷孕。

最後,佳羚補充,「禁播絕對不是解決方法。」因為無論是教材或媒體,其實都是突破禁忌的重要工具。他特別推薦公視+ 就可以看到的《青春浴室》,非常適合作為與青少年對話的素材。同時,他也分享了性平協正在進行的教材開發,以及《性的地圖》台譯版的推動工作。他希望未來這些性教育教材都不再被封鎖,而是可以進一步開啟更多的對話。
結語
根據講者們的回答,我們可以發現,真正有效的性教育,其實始於「理解」。當我們能以一個較為全面的視角,理解各種不同群體的需求與特殊性時,我們才能以「平等」的關係開展對話,並進一步使得學習者願意一同參與討論。
性從來不是只有風險,也不是只有禁忌。性是一段關於情感連結、身體自主與感受愉悅的學習旅程,而我們每個人都仍在學習的路上。






